1998年正月初四,京城的年味还裹在冬日的暖阳里,我赴京处理公务,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,让平静的行程泛起涟漪,也成就了我此生难忘、藏着万千温情与敬意的特殊饺子家宴。
来电的是我的老乡、顺平县北神南人,原全国妇联副主席李宝光主席,她知晓我人在北京,热忱相邀:“邹瓒同志,明天有空就来家里,我给你包饺子,吃顿便饭。”听筒这头的我,瞬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。李主席是部级领导,她的丈夫刘杰部长,是领导我国原子弹、氢弹研制的核工业部部长,两位都是国之功臣;二老皆已八十多岁高龄,我怎忍心让他们为我费心操劳;而我只是县城的一名档案局长,一介普通百姓,与两位部长级领导同桌吃饭,心底满是局促与不安。我再三婉拒,坦言不愿添麻烦,可李主席盛情难却,不仅敲定了时间,还执意派车接送。推脱不过,我只得硬着头皮应下,心里暗自揣测,这般高门府邸,正月里定然高朋满座,我不过是去凑个热闹、蹭一顿家常饭罢了。
次日乘车抵达李主席家中,眼前的景象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:家中没有往来的宾客,这场饺子宴,竟是专为我一人筹备。为了消解我的拘束,李主席还特意请来一位特殊的陪客——石国瑞,我们县西五里岗村的老乡,也是刘杰部长在抗日战争时期,担任中共晋察冀边区第六专区宣传部长时的贴身警卫员。
初见李宝光主席,便被她独有的气度深深折服:她身高一米六零,年过八旬却身姿依旧挺拔,丝毫没有垂垂老矣的颓态,眉宇间还留存着当年叱咤风云的飒爽与坚毅。这位巾帼前辈的革命生涯,早已镌刻进岁月的丰碑里:15岁就读于保定第二中学时,抗战烽火燃遍华夏,她毅然弃学投身革命,担任完县一区抗日政府“妇救会”主任,挨家挨户动员昔日足不出户的妇女走出深闺、投身革命洪流。更一手创建北神南村女子大刀队,队伍威名响彻整个晋察冀边区,令日本鬼子闻风丧胆。她的经验还被推广至全晋察冀,催生出各式各样的抗日大刀队。此后,她历任晋察冀边区“妇救会”主任、察合尔省妇联主席、全国妇联副主席等职,特殊年代河南局势动荡时,她又临危受命,兼任中共河南省委副书记。郑州市委书记,担当起使命、守护一方。
她的丈夫刘杰部长,亦是晋察冀边区声名赫赫的革命先辈,早年深耕地方治理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中共河南省委第一书记。后被周恩来总理亲自点名,出任新中国首任核工业部部长。扛起研制“两弹”、铸强国之器的重任;在河南陷入最危难、最混乱的境地时,他再度出山,担任河南省委第一书记,以赤子之心力挽狂澜、造福百姓。而身边的石国瑞同志,同样有着不凡的人生履历,他因工作尽心尽责、表现出众,从刘杰部长的警卫员,先后调任刘少奇同志警卫队长,后又被推荐至毛泽东主席身边担任警卫员,用忠诚守护着国家领袖,亲历了无数重要的历史瞬间。
我与李宝光主席的这份情谊,缘起于我担任顺平县档案局长时的一项重任。顺平是革命老区根据地的一部分,抗战时期,大批家乡儿女奔赴前线,在北京任职的领导干部不在少数。为了铭记先辈事迹,我倡导主持编写《顺平现代人物志》。这项工作难度极大,堪称河北省之最,资料搜集、人员联络处处都是难关。李主席得知此事后,对我的工作倾力支持:在北京帮我联络相关人士、组织召开座谈会、搜集珍贵资料,甚至自掏腰包拿出资金资助编撰工作。也正是这份为家乡文化事业的共同坚守,让她对我格外看重,这份知遇与帮扶,我始终铭记于心。
更让这场家宴添上别样特殊色彩的,是春节里的一个暖心细节:正值年关,李主席早已让保姆返乡过年,家中没有仆从帮忙。和面、擀皮、包饺子的所有活计,都由刘杰部长、李宝光主席、石国瑞与我四人亲手操办。没有职级之分,没有身份之别,四个人围坐在一起,聊着家乡的旧事、革命的岁月,熟悉的乡音绕在耳畔,烟火气裹着温情,漫满了整个屋子。
而石国瑞同志的一声声称呼,更让我瞬间梦回那段热血滚烫的革命岁月:他本是刘杰部长的警卫员,按常理该以职务相称,可在家宴的轻松氛围里,他始终一口一个“刘杰同志”,一口一个“宝光同志”,没有丝毫拘谨与客套,只有革命战友之间平等、亲近的真挚情谊。这样的称呼,在如今的我听来格外新鲜,更透着那个年代不分高低、同心同德的革命初心,让我心底满是震撼与动容。
那顿饺子,食材朴素、做法家常,却裹着世间最特殊的滋味:有李主席十五岁从戎、巾帼救国的热血担当,有刘杰部长铸国之重器、临危受命的家国情怀,有石国瑞忠诚护主、不忘初心的赤诚坚守,有革命先辈平等相待、亲如一家的纯粹情谊,更有李主席心系家乡、助力文化事业的桑梓深情。
时隔多年,饺子的具体滋味早已模糊,可1998年正月初五的这场家宴,那些人、那些话、那些温暖的瞬间,却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里。这顿特殊的饺子,吃的是烟火家常,品的是革命初心,藏的是跨越身份与岁月的人间至情,成为我生命中永不褪色、温暖一生的珍贵印记。
2026年3月8日于
海南乐东九所新区龙栖湾寓所第一稿
邹 瓒,保定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尧文化传承人。1951年生,河北省顺平县东阳各庄村人,曾任顺平县档案局、馆长。研究馆员(教授),河北省档案系统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委员,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著有散文集《碧草集》、《蒲阳斋随笔》,历史纪实文学《打响世纪第一枪——三洲田起义纪实》,以及《顺平县志》、《顺平现代人物志》、《镶蓝旗汉军邹氏家族》、《木兰将军考》等多部八百余万字。其著作曾被评为为河北省“五个一工程奖”;被河北省委组织部,省委宣传部,省作家协会六部门评为一等奖;其总编《顺平历史文化丛书》被中国人民大学、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、国家图书馆收藏并颁发证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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